國際醫療的空笑夢(陳亮甫)

by - 星期日, 3月 30, 2014


當局與民眾對自由經濟的信仰已近於走火入魔,而執政者提取當中產值可觀的醫療產業,放眼觀光醫療與「國際醫療服務中心」的設立,其中政策施行的莽撞與超乎尋常的自信,令人不寒而慄。

在此先做概念上的釋義:觀光醫療的商機自1980年代就為商人所注目,在台灣也行之有年,許多醫療機構都試圖拓展版圖;而國際醫療項目附屬於《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之下,要以政策介入的方式,替投資者消除更多障礙、希望藉此帶動醫療產業的升級。
近年來東南亞觀光醫療興起,尤以泰國、印度、新加坡等國為甚,帶進高額產值的同時,其弊端也一一揭露,屢屢受到學者的重視與討論,值得台灣的執政者引為借鏡。但是,醫療保健關乎人民的健康權益,理當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促使大部分人民能夠享有起碼的待遇。

觀光醫療產業將醫療事業帶往營利取向,以服務菁英客群、客製化醫療與觀光行程,其中量身打造的「療程」當然也因客戶需求而有不同的價碼。商業化的後果,便是使得人力、物力資源畸形分配,隨之帶來的貧富落差擴大將不容小覷。

Priya Shetty在國際醫學期刊《Lancet》以印度的案例說明,當企業財團以遊說的方式誘使政府釋出減稅、廉價土地、高額融資以興建高級醫院,使最貧困的一群人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負擔,遑論十分鐘的門診收費(相當於半個月薪水);而即便政府規定私立醫院應該挪出一定比例的資源於社會救濟,但最貧窮的一群人依然無法受益,政策空有形式,缺乏實質影響力。

J Connell於旅遊學刊《Tourism Management》中的論文,特別帶出國際醫療的倫理爭議,隨著市場化的加劇,公平性面臨淪喪。在泰國與馬來西亞的情況是,城市與鄉村之間,投資者自然有較高的意願將資金投注於高收入水準的都會帶,當設備健全、商機集中以後,醫事人力便追隨提升的待遇,出現大規模的流動,使的原先資源相對落後的地區人力缺口更加窘迫,自此更難以享有基礎的醫療照護水準。同樣的問題發生也在不同的科別之間發生,外科、婦兒科等核心專科的人力自然往營利取向的商業部門傾斜。

國際醫療某種程度上確實減緩了醫事人力的外流,但內部流動所造成的分配不均是這些國家正面臨的挑戰。

關於觀光醫療,國際上迄今未有學術上的官方指引,關於倫理議題、商業介入健康仍然處於激辯,諸多文獻都提醒政策制定者應審慎思量,不宜躁進。但,反觀台灣,上至馬總統,下至衛福部,行政部門口徑一致,要將台灣的「優質」醫療輸出,賺取高額利潤,但筆者想要質疑,台灣社會真的準備好了嗎?

上述所提及的城鄉落差、地域醫療資源差異,皆是商業化風行的台灣醫療環境正面臨的問題,對於有健康需求的一般民眾衝擊尤甚。

首先,示範區內病人量不容易估算,衛福部目前傾向以區外醫師報備支援區內的方式來實行醫師人力的「把關」。不過,現行的報備支援制度極其寬鬆,可以想見未來這種「支援」會帶給區外更大的人力調度問題。

其次,科別之間的人力分配不均已不是新聞,醫療美容等「小科」早就使得核心專科瀕危,以商業營利為取向的國際醫療宛如雪上加霜。

再者,縱使政府主張國際醫療利潤能夠有效挹注健保,不過,我們從過往國外經驗便可以明白,這在改善既有不平等上貢獻有限,連同人力、醫材、設備的匱乏,區外民眾僅能使用次等的醫療服務。

最後,雖然近日「醫院公司化」的條文由《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當中刪去,毫無疑問的卻是,透過五鬼搬運之法,醫院營利機構化仍然是無法遏止的趨勢,迴避「公司」一詞乍似自清,卻於商業本質沒有絲毫動搖。

在這種商業邏輯運作之下,倘若醫療機構能夠坐擁雄厚產值,並改善醫事人員待遇,對於基層醫師而言豈非求之不得?表面上如此,執政者與行政官僚亦作如此打算。

但跟著「訂價收費」而迎來的,可能是生產者之間更嚴重的階層化與惡性競爭,善於行銷自己的、擁有雄厚背景的、年資經歷較高的醫師,和其他勞動者便處於不同的起跑點,而特區內外的醫師待遇日漸分殊也是指日可待。

更少為學者所討論的是,專區內部難道就保證了較為優越的勞動條件?薪資待遇或許真能改善,但工時、工作量的保障卻付之闕如,且醫師以外的醫事人員更可能因為雇主常態性違反勞基法、甚至排除適用,處於更形剝削的勞動環境。

自經區中國際醫療部門的設立不是靈丹妙藥,反倒是劇毒的糖蜜,乍似解決的表面的問題,卻也讓我們失去了對於醫療化(medicalization)、勞動異化、醫療機構擴張過速、醫病關係緊張的反省。

因此,我認為改善醫療環境的正本清源之道,無非制定法制化的工時保障,搭配人性化的排班制度,將資源投注於預防醫學與健全轉診制度,以獲致減輕機構業務負擔的效果,政府單位也應當徹底清查違法雇主,敦促醫院資方負起責任保障勞動權益。

但,如今看到的卻是衛福部與資方立委連成一氣,百般阻撓醫師適用《勞動基準法》,一方面加緊推動醫療商業化的進行,顯見在位者一心促成標榜優質勞動機器的自由經濟島;二方面,在將公共財外包給資方的同時,又剝奪弱勢勞工對等談判的武器。

新自由主義底下去管制化(deregulation)的危險一直以來被追趕GDP的野心所蔑視,設置國際醫療特區更像是搭上一班沒有扶手也沒有剎車裝置的特快列車,不僅駛向未知的境地,搶快的結果也讓我們忽略了更根本的問題,賠上的不僅是國人的健康,還有在健康保險體制底下,長期建立起來的社會互助互信機制。

最後,我們認為,反對觀光醫療的推展並不意謂著全盤否認市場取向的考量,更不代表是完全地擁抱現況-因為社會保險制度也需要同樣標準的檢視和反省。然而在跳上這般特快車前,我們顯然有太多的一廂情願、不合理的期待,卻缺乏一個完整的認知與社會評估,更尤其,當局者斷不應無視專業見解,一意孤行地吹捧自由經濟的大夢。


參考資料:
1. Turner L. (2007).“First World Health Care at Third World Prices”: globalization, bioethics and medical tourism. BioSocieties. 2007. Vol: 2:303-25.
2. Priya Shetty. (2010) Medical tourism booms in India, but at what cost? Lancet, Vol 376, 671-2
3. 吳彥莉、鄭雅文。醫療旅遊對醫療體系的潛在衝擊。台灣衛誌。2013, Vol.32, No.4
4. J Connell.(2006)Medical tourism: Sea, sun, sand and ... surgery. Tourism Management. 27. 1093–1100

(作者為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執行委員)

本文轉錄自[想想]2014/02/14 同名同作者之文章
圖片來源:tpsdave@pixabay(創用CC)

You May Also Like

0 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