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健康」的選舉,誰真的「照顧」原住民?(盧敬文)

by - 星期四, 11月 27, 2014




A:「有空可以去我們那邊(指競選總部)吃飯,沒關係,每天都有煮飯」。
我:「我們那邊都沒有很熱鬧,我爸媽都不去投票的」。
A:「你有機會也可以參加我們的選舉啊,體驗一下」。

在原鄉部落唯一的醫療院所做研究,「吃」是非常重要的再生產機制,否則肚子空空,如何用心研究。對一個研究生來說,在選舉期間的部落裡,晚上要不是到處都有飯吃,要不就是有錢買不到飯吃。每到傍晚,各家族的成員和競選團隊的助選員們,就會聚集到某候選人的總部,一起吃飯,預備晚上的拜票行程。而且越是接近投票日,這樣的景況也越加熱烈。因此部落裡賣菜的和小吃店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因為每天都會有免錢的飯可以吃,誰家還開伙呢?但也要研究生敢吃,才有得吃。臉皮如果稍薄,就只能在麵包和泡麵之間抉擇了。

到處都有飯可吃看似特別,但我相信這是地方選舉常見的共同情景。我們如何理解當代台灣的選舉文化?選賢與能?民主機制?也許從部落出發,以地方的角度觀看,我們會對選舉有另類且深刻的理解。


在部落裡最常見的就是走路拜票,拜票拼的是什麼?是一個氣勢。助選員們在前,宣傳車在後,候選人居中,邊在部落裡行走,途經的家戶也沒閒著,若你是某甲的支持者,那你就會在某甲團隊經過家門口時,施放鞭炮、沖天炮來助陣。如果經過的是別的候選人的總部,即使是同選區且競爭同一種公職的對手,也會施放鞭炮表示歡迎。拜票中的候選人,就會用大聲公以回應「謝謝,謝謝,謝謝您」,並夾雜族語的問候,禮貌性的為對方喊聲,如「OOO,凍蒜」數次或「OOO,連任」數次。在口號中也隱約透露候選人彼此的親疏和輩份,如「OOO代表,希望您高票連任,我們永遠記得您的付出」。部落中人還可以預期是誰會放鞭炮,當候選人走到部落的哪裡,放煙火的是他的誰,走到另一處放鞭炮的又是他的誰。有時部落裡同時有數個候選人進行走路拜票,鞭炮煙火聲此起彼落,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在遶境或是過年了。而拜票必不可少的握手,都同時會敬奉一小包的糖果和包葉檳榔,而這樣的慣習也會悄悄地溜進基層的公務機關,即使門上和牆上高掛著「謝絕候選人拜票」與「本場所全面禁嚼檳榔」。

當時序進到選前一週,浩大的車隊造勢緊接著登場,其實X鄉並不大,鄉民代表的選區更小,但是203040台的吉普車、轎車、貨車所組成的造勢車隊照樣巡迴整個選區,宣傳車的口號和音樂伴隨手持沖天炮炮台沿路發射,和路邊的助陣的長串鞭炮劈哩啪啦。經過近一個月每天都在宣傳車音樂中醒來的日子,某天早上出門做田野,就巧遇一車隊整裝待發,沿路烽火連天,我必須左閃右躲,很怕等一下被流彈波及。但其實最違和的是在公務機關的門口,看見請假許久的同仁站在競選的戰車上興奮地與你揮手,你當然也高舉起手,揮舞,但心裡卻百感交集。不過最掙扎的還是團隊內部的成員,因為熬夜準備隔天的造勢,在一天行程結束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小摩擦也有造成憾事的可能,長者頓時滿口國罵,刀光劍影,飛車追逐。你以為你在讀一本魔幻寫實主義的小說。

B說:「星期五我要去載我孩子回來投票。我們這裡每一票都很重要捏」。「我們家23票都分配好了,還是會分一些給他們啦,不會那麼狠,都不支持」。

C說:「每天都在聽那個誰又被挖了,一個人多少,都下了這樣,會心臟病捏」。

衝突只是反映在選舉中的部落,既有人際關係是處於不斷變動的過程,斷裂、再生產,再斷裂、再次再生產,直到投票日當天。在鄉鎮層級的選舉,能否出線的票數往往僅幾百票,所以在固票、催票和「挖」票的計算與努力上,不是都會區或全國關注的五都市長選舉所能想像的。而且當選之後,還有秋後算帳的可能,「選上了就會報復,一切歸零捏。要找他幫忙,還要給他剾洗(挖苦),『你當初又沒有選我』」

那又要怎麼確定支持的人選呢?是看政見?還是看家族?

D:「你們都不在,今天這裡很熱鬧,我們都在聽他們講(政見)捏」。
我問有醫療的政見嗎?
D:「我好像都沒有聽到捏,你不要那麼專業啦」。

EF很為難,OOO是她的舅舅,然後10號是她的親嬸嬸,不知道要投誰……

其實我也沒個準,當競爭不同公職的候選人也神來一筆的在政見發表會上言詞交鋒,你也納悶政見到底有沒有意義?,但可以確定不是看候選人在傳統文化傳承上的努力,健康政策擺一邊,傳統的頭目家族隱身了,也絕非是公平正義等「價值的選擇」。

除了前面提及的檳榔,在部落裡競選也少不了菸酒好朋友。

A說都要幫先生喝酒,可是不會乾啦,但還是要有誠意;因為先生感冒了不能喝,還要儲備體力。

幫媽媽拿藥的大哥和醫師說「明天還有一攤,那個喝一杯加水」。

選舉期間,拜票時顧人情可能來兩杯,休息的時候為了提神來兩杯,晚上行程結束閒聊再來兩杯。平常能節制的都鬆懈了,平常縱情的就豪飲了。外加天天跑行程,熬夜籌備規劃,近日衛生所門診量有感的減少,但可以預期的是「投票日過後」,不論是舊雨新知、競爭對手都會一齊至掛號櫃台報到。

在原鄉的基層選舉提健康政策根本是緣木求魚,又如何能期待縣市首長的政見能真正反映社會議題,針對健康問題下對藥方呢?補殘式的社會福利,如裝假牙、健保費補助和生育津貼,是候選人的牛肉,但卻是治標不治本。在內政部社會司的《民國102年原住民簡易生命表提要分析》中,提到原住民平均餘命的現況:

102年原住民與全體國民零歲平均餘命差距觀之,原住民兩性零歲平均餘命較全體國民少8.77歲,男性少10.17歲,女性少7.45歲。


顯然政見並沒有對焦在具體的健康議題上。雖然選舉是一時的,但競選活動本身就足以對健康產生重大的影響;而選舉的結果也影響未來政策的走向,候選人是否對健康問題投以些微的關愛眼神,就可能大大地改變原住民未來的健康狀態。失去傳統節制約束的菸、酒、檳榔,部落人口高齡化後的長照需求,醫療資源在地理上的不均分佈,都是亟需面對的部落健康議題。但卻年復一年,每每在選舉中缺席,有誰是真正來「照顧」我們原住民族的呢?

作者盧敬文  清大社會所碩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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