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醫療化》序:破除醫療化的迷思(公醫時代)

by - 星期三, 9月 02, 2015


何醫生該瞭解醫療化?

  如果你是醫療專業人員,或者曾經身為病人,看到這本書的書名《社會的醫療化》,會對書中的內容充滿什麼樣的想像呢?

  不可能全部的人有同樣的想像,甚至,我們也很難說「大部分」人會有何想像。但是,我們可以想像一種想像:描述醫生濫用自己的專業權威,以醫療化為工具,達到歧視、政治打壓等等的社會目的;描述醫療產業資本階級以金權操弄法律制度而以自由市場為幌子行專利壟斷之實,以研發為由合理化所謀取的暴利,並藉由對醫生或病人的直接廣告行銷而發明疾病,創造需求,賺取不義之財。總之,在這一種想像中,這本書大概可被意識形態歸類為一種仇醫、反商,或用專業的術語包裝為反醫學帝國主義、反醫療商品化的陳腔濫調。

  但這樣的想像是錯的。

  如同作者在書中多次強調的,「過去研究顯示,支撐了醫療化過程的,是常民與專業主張建立者間的互動,而不是『醫學帝國主義』。」

  之所以本書精彩又啟發性十足,便在於作者以深厚的社會學功力,藉由近代史或正在發生的實例,如實且細緻地解析了一個又一個原本不被醫療專業介入的個人或社會問題,是藉由哪些條件促發、哪些社會行為主體如何互動,而成為一件被社會大眾理所當然認為該由醫療專業介入的「人類狀態」,並因此而被概念化為一種「疾病」。

  這就是醫療化。

  更具啟發性的是,除了醫療化的成因與過程之外,作者試圖先盡量抽離個人的主觀價值判斷,如實地描繪了醫療化的具體後果現象,但作者並不試圖做出一個如同鏡子一般完全屏除主觀價值而反射客觀世界實在這種邏輯實證主義已證實不可行的結論。而是以客觀為工具,幫助解析這些發生在不同「被醫療化者」與不同社會環境中所產生的不同程度且多樣化的各種正面與負面後果。

  以書中所舉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之醫療化為例,雖然會導致社會問題個人化而削弱了政府或社會尋求醫療以外更好的解藥的動力,但也有助於偏差行為的去政治化。具體而言,筆者從臨床兒童身心科醫師的經驗分享中得到的啟發是,在現代台灣這樣一個壓迫、權威、升學主義、考試主導教學、外在價值大過內在價值的教育體系之下,對於嚴重的過動症兒童的醫療介入,確實解決了不少校園霸凌現象。但這究竟是不是一種飲鴆止渴?又是另一個值得社群辯論的議題了。

  總之,本書成功地破解了對醫療化本身或其社會研究最常見的兩種微妙的迷思,亦即要不是認為醫療化是種百害無一利的威權壓迫與資本掠奪,就是認為醫療化的社會研究只不過是社會學家以奪取醫療專業權威為目的的各種抹黑。

  中醫藥從業人員可別以為「醫療化」是洋人的理論跟中醫藥沒關係,也別幸災樂禍地認為只有現代醫療是醫療化討論的對象,接下來將舉兩個例子看看中醫藥從業人員為何也需要瞭解醫療化?我們是如何將中醫藥知識與「在地知識」捲進醫療化的漩渦?

  現代醫學的更年期症候群已是醫療化研究的常客,中醫門診、中藥房甚至是養生保健座談,也常有婦女因更年期症候群前來求診或諮詢,身為中醫藥從業人員的我們也該瞭解中醫藥教材是如何認識更年期吧!Volker Scheid提到,傳統中醫是沒有更年期症候群的,但是面對現代醫學狂潮般地傳入,中醫只好提出「辨證論治」來與現代醫學的「辨病論治」做區隔。1960年代四川成都有一群中醫師在編教材時將現代醫療定義的更年期症狀:潮熱、潮紅、盜汗、黏膜乾燥等定性為陰虛證,在臟腑定位的討論中,想起了老祖宗的遺教《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篇第一〉:「岐伯曰:女子七歲,腎氣發,齒更髮長;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衝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七七,督脈虛,太衝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女性於14歲(二七)因腎氣充天癸至而有月經,至49歲(七七)天癸枯竭而停經,這樣的論述非常符合現代醫療對女性荷爾蒙變化的認識,就在無法精準切割的情況下,更年期症候群就像吃了哆啦A夢的「翻譯蒟蒻」變成「腎陰虛證」啦!在近年來強調互通的兩岸關係,此概念也交流進台灣中醫的教材。我們不難看出現代醫學框構(framing)出新疾病的知識空間,卻受限於本身的知識、技術以及資源的限制,仍在此知識空間留下許多空隙,甚至是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帶。中醫便藉由重新結合、拼裝經典醫籍的論述,創造出符合現代醫學認可的論述,在此新疾病的知識空間找到發聲的位置。

  另一個例子也與生長規律有關,本書提到生技產業是近年來加速並推動醫療化的新興主力。走在台灣街上您是否也有類似的經驗:中醫院所前「轉骨方」、「轉大人方」的廣告旗幟飄揚,藥妝店架上的四物飲、登大人方琳瑯滿目。安勤之以四物飲說明食品、藥品與健康食品三者間的關係是多麼糾結、分界是多麼曖昧,發現廠商是多麼有創意,將民間傳統文化(藥食如一)和中醫藥知識(四物湯補血)濃縮進一瓶裝有黑嚕嚕藥液的曲線瓶。這樣的操作不僅隱喻青春期少女的身體是處在缺乏的狀態,使用轉骨、轉大人、登大人等修辭,也揭示外貌、身高、身材更是職場上另一個較量的戰場。我們/中醫藥從業人員在有意無意中與生技公司攜手合作,或者就是生技產業的成員,藉由「提增」(本書第四章)的操作,連結民間傳統文化,使中藥得以模糊曖昧的身分進入保健食品的市場。這樣看來,身為中醫藥從業人員的我們不但無法置身事外,更在有意無意間將中醫藥知識與「在地知識」捲入醫療化的漩渦。

  對於中醫的醫療化,筆者認為可進一步思考:「補充與另類醫療(CAM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傳統醫學(TMTraditional Medicine)」與西醫體系的匯合,是否亦是醫療化的另類展現?藉由「知識空間」的相互框構與填補,使全球化(globalization)和在地化(localization)得以雙向進行。也就是說,當我們以中醫作為觀察醫療化的一個獨特視角,不但能指出Peter Conrad太過著重西醫體系,忽略其他醫療體系(CAMTM、甚至是保健食品與營養增補劑)在醫療化過程的影響;再者,鑲嵌在華人日常生活脈絡中的中醫藥,更能具體且全面地分析醫療化的全球在地化過程(glocalization)。如此一來,我們既可拓展醫療化的研究範疇又可對在地醫療有深刻的理解。

  身為醫學生時,受到純粹的醫學科學教育薰陶,曾天真地以為,一個「身體狀態」不論多麼不像疾病的概念原型(conceptual prototype),例如不會導致主觀症狀又盛行率高的高血壓,其是否被定義為「疾病」根本不重要。我們只要能研究出像是高血壓這種「身體狀態」本身的危險因子,或研究出其本身又是不是其他「身體狀態」的危險因子,而這最終的「身體狀態」又會導致怎麼樣的主觀不舒服與客觀功能、軀體、或壽命的減損,並找出各種消除危險因子以降低最終病人所在意的後果(outcome),就可以建構出醫學專業的知識基礎。我們只要客觀地將這些醫學知識闡述給高血壓的病人聽,並告知服降壓藥與不服降壓藥的後果,將服藥的決策權交給病人,就是一個符合醫學倫理的專業醫師。

  但進入臨床實務,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例如,你說高血壓是不是病不重要,但病人問你既然不是病為何要吃藥?不是病為何要看醫生?你說高血壓是不是病不重要,但病人問你既然是病為何你說他身上的不舒服都跟高血壓無關,既然不是病為何不吃血壓藥之後中風要被其他人罵我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是浪費健保資源?

  又例如,我們該用何種態度,或者說採取何種個人或社會行為去面對一個並沒有任何已證實的醫療介入對病人有好處的「身體狀態」呢?

  對於台灣的醫生,本書最大的貢獻應該是能讓醫生破除封閉的白色巨塔內養成的「只有醫療介入是介入,只有醫療後果是後果」的狹隘觀點,學習將「醫療化」或其他各種社會現象,視為一種能產生重要後果的介入。

公醫時代主編陳柏勳(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發言人黃致翰(陽明大學公衛所政法組博士班)


  〔以上序言為「公醫時代」成員之集體創作。公醫時代是一群關心台灣健康照護體系發展的年輕人,包括第一線的健康照護工作者、學習者、法律專家、社會學家、公衛學家、媒體工作者。我們不願只是埋怨、總是訐譙;也不甘心蒙住雙眼,選擇逃避。所以我們聚首,一起學習、相互對話,也希望邀請更多的朋友,共同為台灣的健康照護體系,「重新找回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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